2013年夏天，龙口市的出租屋里像个蒸笼。我和刘洋光着膀子坐在小马扎上，看房东老周蹲在门口修电风扇。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沾着水泥点子，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，“咔嗒“一声，扇叶慢悠悠转起来，带起股混着石灰味的风。
“三楼那间空了小半年，“老周用袖口擦了把汗，露出后颈上块月牙形的疤，“你们俩帮着拾掇拾掇，这个月房租免了。“
刘洋在这住了五年，跟开建材店的老周熟得能穿一条裤子。他拍着胸脯应下来，我却瞅着三楼那扇紧闭的木门犯怵——自打去年冬天那对小夫妻搬走后，那屋就没开过窗，楼道里过总能闻见股潮乎乎的霉味。
第二天一早，老周给了串锈钥匙。开门的瞬间，灰尘在阳光里飞成漩涡，墙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婚庆海报
“听说前租客走得急。“刘洋拎起墙角的垃圾袋，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，全是碎玻璃，“大半夜的，女的哭喊着跑下楼，男的第二天就搬空了，押金都没要。“
我正用铲刀刮墙上的胶带印，听见这话手顿了顿。去年腊月确实有过这事，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，我起夜时听见三楼传来摔东西的声响，还有个女人在哭，说什么“别敲了“。
“老周说他们是吵架闹离婚。“刘洋把碎玻璃扫进簸箕，铁铲刮着水泥地，发出刺耳的尖响，“你看这墙，肯定是砸东西砸的。“
他指的是墙角那块发黑的印记，像泼上去的墨，用消毒水擦了三遍都没掉色。更怪的是，那印记是湿的，明明门窗都开着通风，摸上去却黏糊糊的，带着股铁锈味。
中午去老周的建材店借拖把，正撞见他在柜台后翻账本。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，他后颈的疤在光线下泛着青，我突然想起刘洋说过，老周十年前在工地上被钢筋砸过，差点没救回来。
“三楼那屋，以前是不是放建材的？“我随口问了句。
老周翻账本的手停了，抬头看我的眼神有点怪：“嗯，最早是仓库，放瓷砖和胶水。“他顿了顿，把账本合上，“你们别在屋里烧东西，线路老，容易着火。“
回去时，刘洋正蹲在三楼墙角抽烟，看见我就招手：“你看这啥。“
他脚边摆着块碎瓷砖，上面用红漆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，脖子处有道黑缝，像是被人用指甲抠过。瓷砖背面沾着层湿泥，跟墙角那片黑印子一个味。
“扔了吧。“我心里发毛，刚要去拿，楼上传来“咚“的一声响，像是有人在敲地板。
刘洋仰头骂了句：“谁家小孩捣蛋？“可这栋楼总共三层，除了我们俩，就只有一楼的老周。
到了傍晚，那股霉味越来越重。我站在窗台上擦玻璃，突然看见楼下的水泥地上，老周正蹲在那儿砌砖头，手里的瓦刀起落得飞快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。
“他在干啥？“我推了推刘洋。
他探头一看，猛地吸了口凉气：“那位置......不是三楼窗户正底下吗？“
话音刚落，身后的衣柜突然自己开了。里面空荡荡的，只有挂衣杆在晃，发出“吱呀“的声响，跟中午老周修电风扇的动静一模一样。
“别装神弄鬼的！“刘洋抄起拖把就砸过去，衣柜门“哐当“一声关上，可那摇晃声没停，反而更响了，像是有人在里面荡秋千。
就在这时，墙角的黑印记突然渗出水珠，顺着墙往下流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我盯着水洼里的倒影，看见天花板上挂着个东西，红通通的，像条湿透的毛巾。
“洋洋......“我的声音都在抖。
他顺着我看的方向抬头，手里的拖把“哐当“掉在地上。那根本不是毛巾，是块红布，边角处绣着金线，跟墙上没撕干净的婚庆海报一个样式。
更吓人的是，红布正在动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，慢慢往下沉，离我们越来越近。
“快跑！“刘洋拽着我就往门口冲，刚摸到门把手，就听见身后传来“滴答“声，黏糊糊的液体滴在脖子上——是墙角那股铁锈味。
我们连滚带爬冲下楼，正撞见老周站在楼梯口，手里还握着把瓦刀，刀刃上沾着黑红色的泥。他看见我们，嘴角咧开个僵硬的笑：“打扫完了？“
“周叔，三楼......三楼有东西！“刘洋指着楼上，声音都劈了。
老周的眼神暗了暗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瓦刀：“十年前，有个女的在仓库里上吊了。“他声音很轻，像怕被谁听见，“就用那块给她男人做新衬衫的红布......“
他说，那女的男人是个瓦工，在工地上出了意外，尸体都没找全。她抱着男人留下的红布在仓库里等，等了三天三夜，最后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。
“后来那仓库总闹动静，半夜能听见有人哭，还看见红布在飘。“老周用袖子擦了擦瓦刀，“我找人把房梁锯了，重新砌了墙......“
他后颈的疤在灯光下跳了跳，我突然明白那道疤不是被钢筋砸的——那形状，像极了勒痕。
那天晚上，我们没敢回出租屋。刘洋连夜联系了搬家公司，老周没拦着，只是在我们搬走时，往三楼门口摆了块新瓷砖，上面用白漆画着个小小的“奠“字。
后来听说，老周把三楼改成了他的建材仓库，堆满了瓷砖和水泥。有回我路过那栋楼，看见三楼的窗户开着，风把块红布吹得飘出窗外，像只流血的手。
而刘洋再也没提过老周，只是每次路过建材店，都会绕着走。他说，那天从三楼跑下来时，他听见衣柜里传来拖拽声，像有人在用铁铲刮骨头，跟老周修电风扇的动静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