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落叶比换衣局多十倍。沈微萤拿着竹扫帚，扫得满头是汗，鬓角的碎发粘在脸颊上，沾着点湿意。
“动作快点！”管着御花园的刘公公背着手，在旁边踱步，“一会儿公主们要来赏花，要是看到地上有半片叶子，仔细你的皮！”
沈微萤不敢停，用力挥动扫帚。金黄的银杏叶、火红的枫叶，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碎叶，被她扫成一堆堆，风一吹，又散了些，像调皮的孩子。
正忙得不可开交，忽然听见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，伴随着女子的笑语。刘公公眼睛一亮，忙迎上去：“参见昭阳公主，参见明慧郡主。”
沈微萤慌忙低下头，往树后躲了躲。她认得昭阳公主，是皇后娘娘的嫡女，性子娇纵，去年有个小太监不小心撞了她的侍女，就被杖责了二十。
“这地上怎么还有这么多叶子？”昭阳公主的声音带着不耐烦，“本宫不是说了，今日要在这枫树下设宴吗？”
刘公公连忙点头哈腰：“这就清，这就清！沈微萤，还愣着干什么？快把叶子运走！”
沈微萤只好推着小推车上前，刚要装叶子，却被一只绣着金线的鞋踩住了车沿。她抬头，看见明慧郡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轻蔑。
“你就是换衣局那个沈微萤？”明慧郡主挑眉，“听说太子哥哥特意让你去书房送护腕？”
沈微萤心里一紧，低着头没说话。
昭阳公主嗤笑一声：“一个洗衣的宫女，也配去太子哥哥的书房？怕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。”
“公主说笑了。”沈微萤低声道，“奴婢只是按吩咐做事。”
“按吩咐做事？”明慧郡主忽然伸手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，“让本宫看看，到底长了张什么样的脸，能让太子哥哥另眼相看。”
沈微萤被她抓得生疼，想挣开，却不敢用力。明慧郡主的指甲涂着蔻丹，掐在她的皮肉上，留下几道红痕。
“放开她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。沈微萤抬头，看见萧景琰站在不远处的石桥上，穿着件石青色常服，手里把玩着颗玉扳指，眼神沉沉的。
明慧郡主愣了一下，随即松开手，娇笑道：“太子哥哥，你怎么来了？我就是跟这宫女闹着玩呢。”
萧景琰没理她，径直走到沈微萤面前，目光落在她胳膊上的红痕，眉头皱了皱：“谁让你来扫叶子的？”
沈微萤咬着唇：“是……是刘公公。”
刘公公吓得腿一软，“噗通”跪在地上：“殿下饶命！是奴才看错了人，不该让沈姑娘做这粗活……”
萧景琰没看他，对身后的侍卫说：“把刘公公拖下去，杖二十，发去浣衣局当差。”
刘公公哭喊着被拖走了。昭阳公主和明慧郡主的脸色都有些难看，却不敢作声。
“太子哥哥，你为了个宫女……”昭阳公主委屈道。
“她是东宫的人。”萧景琰打断她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在东宫的地界上，还轮不到别人来发落。”
说完，他看了沈微萤一眼：“还愣着干什么？跟我走。”
沈微萤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，路过那堆刚扫好的落叶时，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，踉跄着往前扑去，手里的扫帚也掉了，正好撞在萧景琰背上。
“对不住！”她慌忙站稳，脸瞬间红透了。
萧景琰回头，目光落在她脚边——刚才绊倒她的，是一支玉簪，簪头雕着朵梅花，断了个角，躺在落叶堆里，沾着些泥土。
他弯腰捡起来，用帕子擦了擦，玉簪的质地温润，一看就不是凡品。“这是你的？”
沈微萤摇摇头：“不是奴婢的。”
萧景琰捏着玉簪看了看，忽然笑了：“这是明慧郡主的东西，昨日她还戴着呢，许是不小心掉的。”
明慧郡主的脸“唰”地白了：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哦？”萧景琰挑眉，“那这簪子是谁的？总不能是御花园自己长出来的吧。”
昭阳公主忙打圆场：“许是哪个宫女掉的，太子哥哥别较真了。我们还要去赴宴呢，先走了。”说着，拉着明慧郡主匆匆走了。
看着她们的背影，萧景琰把玉簪塞进沈微萤手里：“拿着。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沈微萤想递回去。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。”他语气不容拒绝，“这簪子断了角，留着也没用，你拿去扔了吧。”说完，转身就走。
沈微萤捏着那支玉簪，玉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。她看着萧景琰的背影，他的步履轻快，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疏离，衣角扫过路边的秋菊，带起几片花瓣。
她没把玉簪扔掉。回到换衣局，找了个小锦盒，把簪子放进去，藏在床板下。她总觉得，那断了的梅花角，像极了谁藏在心底的话，说不出口，又舍不得丢。
傍晚时分，小太监又来传话，说太子殿下的墨块用完了，让她去库房取些新的送去书房。
沈微萤拿着墨块走到书房外，听见里面传来萧景琰的声音，像是在跟谁说话。
“……那护腕的针脚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另一个声音有些苍老，像是太傅：“殿下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？那宫女的手艺倒是不错，比尚衣局的绣娘还细些。”
萧景琰没说话，过了会儿才听见翻书的声音。
沈微萤敲了敲门，里面传来“进来”的声音。她走进去，把墨块放在书案上，看见太傅正坐在客座上，手里拿着本《论语》。
“沈微萤？”太傅抬眼，打量了她一下，“就是你给殿下缝的护腕？”
沈微萤低下头：“是。”
“不错不错。”太傅点点头，“心思细，手也巧。”
萧景琰轻咳一声，像是有些不自在：“太傅，我们继续说正事。”
太傅笑了笑，没再说话。沈微萤趁机退了出去，走到门口时，听见太傅慢悠悠地说：“殿下，老臣听说，您今日为了这宫女，罚了御花园的刘公公？还护着明慧郡主掉的簪子？”
萧景琰的声音有些硬：“太傅多虑了。”
沈微萤的心跳又快起来，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。晚风吹起她的衣袂，带着桂花香，她想起早上那堆落叶，想起玉簪上的梅花，忽然觉得，这御花园的秋天，好像比往年都要长些，也暖些。
回到换衣局，张嬷嬷递给她一碗热汤：“今日累坏了吧？快喝点汤暖暖。”
沈微萤接过汤碗，热气模糊了视线。她想起萧景琰捡起玉簪时的样子，想起他护着她时的语气，嘴角忍不住弯了弯。汤里的桂花蜜甜丝丝的，像极了他赏的那颗糖。
床板下的锦盒轻轻硌着她的后背，像个秘密，带着点痒，又有点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