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微萤熬夜把护腕缝好时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她捏着针的手指僵得发直，指尖被细针扎出好几个小红点，渗着点血珠，沾在青灰色的布面上，像落了几颗小星子。护腕的边角被她用密针锁了边，针脚细得凑近了才能看清，比绣娘做的不差分毫。
“这手艺，能去尚衣局当差了。”张嬷嬷一早进来，看见石桌上的护腕，忍不住赞叹，“就是太费眼睛，你这孩子，也不用这么较真。”
沈微萤揉了揉发酸的眼眶，把护腕叠好放进木盘里：“太子殿下要的，仔细些总是好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门外就传来小太监的声音：“沈微萤，太子殿下让你把护腕送到书房去。”
沈微萤心里咯噔一下。换衣局的宫女向来只在院子里当值，从没机会往东宫书房去。她捏着木盘的边，指节泛白：“回公公，按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？”小太监撇撇嘴，“是太子殿下的规矩大，还是宫里的规矩大？让你去你就去，啰嗦什么！”
张嬷嬷忙推了她一把：“快去快去，路上小心些。”
沈微萤只好跟着小太监走。穿过抄手游廊时，晨露打湿了石阶，她的云履踩上去，沾了些湿漉漉的凉意。东宫的院子比换衣局大多了，亭台楼阁错落着，廊下挂着的鸟笼里，画眉鸟正叽叽喳喳地叫，声音脆得像碎玉。
书房在最里面的暖阁，门口守着两个侍卫，见她来了，眼神里带着打量。沈微萤低着头，把木盘递过去：“奴婢沈微萤，来送护腕。”
侍卫进去通报，很快出来让她进去。
暖阁里飘着股淡淡的墨香，混着茶水的热气。萧景琰正坐在靠窗的书案后，手里拿着支狼毫笔，面前摊着张宣纸，上面写着半阙词，墨迹还没干。他穿着件月白里衣，头发松松地挽着，少了些昨日的骄纵，多了点少年人的清俊。
“放下吧。”他头也没抬，目光落在宣纸上。
沈微萤轻手轻脚地走过去，把木盘放在书案一角。案上除了笔墨，还放着个青玉笔洗，里面的水映着窗外的芭蕉叶，晃悠悠的。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张宣纸，上面写着“人道海水深，不抵相思半”，字迹遒劲，却在“相思”二字上洇了点墨，像是写的时候顿了很久。
“看什么？”萧景琰忽然抬头，吓了她一跳。
沈微萤慌忙低下头：“奴婢不敢。”
他放下笔，拿起木盘里的护腕，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，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“还行。”他还是这两个字，却不像昨日那样敷衍，“赏。”
旁边侍立的太监立刻递过来一个小荷包。沈微萤接过，触手沉甸甸的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几块碎银子，还有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，和她藏在换衣局的那颗很像，也是桂花味的。
“谢殿下赏赐。”她把荷包揣进怀里，转身想走，却被他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萧景琰指了指书案下的竹筐，“那里有件衣服，你拿去洗了。”
沈微萤走过去一看，筐里放着件墨色箭袖，袖口磨破了个大口子，还沾着些暗褐色的污渍，像是血渍。她想起昨日他说的“墨色常服”，原来是这件。
“这污渍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怕是不好洗。”
“不好洗也得洗。”萧景琰重新拿起笔，语气又硬起来，“这是昨日围猎时穿的，上面的血是射到鹿身上沾的，洗不掉就别回来了。”
沈微萤抿了抿唇，没再说话，弯腰把箭袖捡起来。布料粗粝，磨得她手心发疼，那道破口的边缘，还留着点干涸的泥痕，像是在山石上蹭过。
她抱着箭袖往外走，刚到门口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，比刚才软了些：“洗不掉也别勉强，别伤了手。”
沈微萤的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，快步走出了暖阁。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棂落在她身上，怀里的荷包硌着肋骨，暖暖的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箭袖，忽然想起昨日他靴底的泥，还有宣纸上那半阙没写完的词——“人道海水深，不抵相思半”，后面该是什么呢？
回到换衣局时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张嬷嬷见她回来，忙问：“没出事吧？太子殿下没为难你？”
“没有。”沈微萤把箭袖放进石槽，“就是这件衣服，得费点劲。”
她找了块最细的皂角，泡在温水里，等水凉透了，才把箭袖放进去。那暗褐色的污渍果然顽固，她用指尖一点点抠，指甲缝里都嵌满了褐色的渣子，洗了半个时辰，才勉强淡下去些。
“歇会儿吧，看你这手。”张嬷嬷递过来块干净的帕子，“我来弄。”
沈微萤摇摇头，从怀里摸出那颗桂花糖，剥开油纸塞进嘴里。甜香在舌尖漫开来，带着点温热的暖意，刚才抠污渍的烦躁好像都散了。她忽然想起暖阁里的墨香，还有他松着发带的样子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。
傍晚的时候，小太监来取衣服。沈微萤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箭袖递过去，袖口的破口被她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补过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小太监接过衣服，撇了撇嘴：“洗得倒还干净。对了，太子殿下说，明日让你去御花园打扫落叶，那边的公公说缺个手脚麻利的。”
沈微萤愣住了。御花园是皇子公主们常去的地方，哪轮得到换衣局的宫女去打扫？
张嬷嬷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：“这是好事啊！说明殿下记着你呢，快去准备准备，明日穿件干净的衣裳。”
沈微萤摸了摸怀里的荷包，里面的碎银子硌着掌心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宫装，又想起那半阙没写完的词，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，怦怦直跳。
夜里躺在床上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换衣局的姐妹们都睡熟了，打着轻轻的呼噜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皂角香。她悄悄摸出那颗没吃完的桂花糖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甜香钻进鼻孔，带着点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她想起玄色箭袖上的破口，想起暖阁里的墨香，想起他说“别伤了手”时的语气。这些碎片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，她想把它们串起来，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线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，落在床脚的竹筐上，筐里放着她刚缝好的护腕——哦不，是太子殿下的护腕。沈微萤忽然坐起来，从针线筐里找出一根红绳，那是她入宫时，娘塞给她的，说能辟邪。
她把红绳系在自己的手腕上，打了个小小的结。
“明日去御花园，可得仔细些。”她对着月光小声说，像在跟自己保证。
桂花糖的甜还在舌尖，混着皂角的清苦，像极了这宫里的日子，有盼头，也有说不出的滋味。沈微萤不知道，此时的东宫书房里，萧景琰正把玩着那枚护腕，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，忽然想起那个小宫女低头吃糖时，嘴角扬起的浅浅梨涡。
他拿起笔，在那半阙词后面，添了一句：“海水尚有涯，相思渺无畔。”
墨迹干了的时候，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宣纸上，照得那行字，亮得像谁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