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那场冰冷的对峙后,夏雨眠和江听澜之间,仿佛隔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。
夏雨眠憋着一股气,委屈、愤怒、失望交织,让她不再主动和江听澜说一句话,甚至连眼神都刻意避开。
江听澜则将自己包裹在更深的沉默里,像一座移动的冰山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。
教室里的气氛因此降到了冰点。连最迟钝的同学都察觉到了这对同桌之间的诡异低气压。
周齐光急得抓耳挠腮,像只被困在八卦笼子里的猴子,在夏雨眠和许今禾之间来回打转:“到底咋了嘛?那天在天台,夏姐是不是把江同学给揍了?我看他回来的时候魂都没了。夏姐,你下手是不是忒狠了点?江同学那小身板……”
“闭嘴,周齐光。”
夏雨眠没好气地打断他,把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“砰”地拍在桌上,吓得周齐光一缩脖子,“再多问一句,这本词典就是你的归宿!”
她心里烦着呢,那个“病秧子”的自我评价像根刺,扎得她生疼。
许今禾推了推眼镜,看着夏雨眠烦躁的侧脸和江听澜低垂孤寂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拿出手机,飞快地建了个小群,把夏雨眠、周齐光和自己拉了进去。
群名:拯救冰山行动组
许今禾:@全体成员天台事件复盘
「已知:夏姐质问,江同学自爆“病秧子”并建议远离。
矛盾核心:江同学的自卑壁垒过厚,需要定向爆破。
行动方针:瓦解心墙,重塑信心。」
许今禾:@周齐光你的任务是制造“意外”接触机会
许今禾:@夏雨眠准备好你的“糖衣炮弹”
许今禾:收到回复
周齐光:收到!保证完成任务!定向爆破我在行!不过……“糖衣炮弹”是啥?真糖吗?我这儿有巧克力!
夏雨眠:(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)
夏雨眠:收到
许今禾:(一个扶额的表情包)
许今禾:「行动代号:“病秧子”的申诉大会
地点:放学后小花园石桌
务必“偶遇”!!!」
放学铃声一响,周齐光立刻像打了鸡血般,一个箭步冲到江听澜桌边,不由分说地揽住他肩膀,他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:“江同学!走走走!江湖救急!我昨天数学作业有道大题死活没搞懂,许今禾讲的我听不懂。你理科思维好,帮我看看呗?就在小花园,清净!”
他力气大,半拖半拽地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江听澜拉出了教室。
夏雨眠和许今禾对视一眼,也赶紧跟了上去。
小花园的石桌旁,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周齐光把一本画满红叉叉的数学卷子拍在石桌上,指着其中一道题,表情夸张:“就这个,这个几何证明!它认识我,我不认识它。”
“今禾讲得跟天书似的,江同学,快,拯救一下我这个迷途的羔羊!”
江听澜被强行按坐在石凳上,看着周齐光那惨不忍睹的卷子和挤眉弄眼的表情,又看看旁边站着的表情复杂的夏雨眠和一脸淡定的许今禾,哪里还不明白这是“鸿门宴”。
他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,声音干涩:“我……我也不会。”
“别谦虚了江同学。”
周齐光一巴掌拍在他背上,拍得江听澜轻咳了一声。
“图书馆那次你一点我就通了,你就是我的指路明灯!快,讲讲!”
许今禾适时开口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:“江同学,别理他。”
“不过这道题确实有点绕,我们几个都卡住了,想听听你的思路?就当……帮我们理理思路?”
她巧妙地把“帮他”变成了“帮我们”。
江听澜沉默了。
石桌周围的气氛有些凝滞。
阳光暖暖的,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。
夏雨眠看着他低垂的侧脸,那抹挥之不去的苍白和脆弱感,让她的心又软了下来,堵在胸口的那股气也泄了大半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拉开旁边的石凳坐下,声音带着点别扭,却努力放软:“喂……那个……‘病秧子’同学”。
她故意加重了那三个字,看到江听澜的身体猛地一颤!“你那天在天台,除了会贬低自己,还会不会说点别的?”
江听澜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惊愕和受伤。
夏雨眠直视着他,不给他逃避的机会:“你说你是病秧子,让我们离你远点,说你不值得浪费时间。江听澜,你问过我们的意见了吗?”
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:“是!你有心脏病!这很严重!但这跟你值不值得做朋友有什么关系?跟你聪不聪明有什么关系?跟你是不是个好人有什么关系?”
她指着周齐光:“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,除了打球就是惹祸,数学考个位数是家常便饭,他值得做朋友吗?”
周齐光立刻配合地做出一个夸张的深受打击的表情:“夏姐!扎心了啊!”
夏雨眠没理他,又指向许今禾:“今禾优秀得像个假人,跟她在一起压力山大,生怕自己太蠢拉低她档次,她值得做朋友吗?”
许今禾无奈地推了推眼镜,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还有我!”夏雨眠指着自己,“脾气暴躁,英语烂得像一坨……咳,总之缺点一大堆。我们这些人,在你眼里是不是都不配做朋友了?都得因为点缺点就被开除‘人籍’?”
江听澜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懵了,他看着夏雨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,看着周齐光搞怪的表情,看着许今禾包容的微笑,冰冷的心墙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江听澜。”
夏雨眠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:“朋友不是因为你完美才选择你,而是因为选择了你,才觉得你哪里都好,包括你的不完美,包括……你的病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:“我们担心你,想靠近你,想帮你,不是可怜你,是因为我们在乎你!你把自己关起来,推开所有人,这才是对我们最大的伤害和不信任!”
许今禾轻轻拍了拍夏雨眠的肩膀,看向江听澜,声音温柔却有力:“江同学,雨眠说得对。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。你的英语,你的思维,你的安静,甚至你对漫画的热爱(夏雨眠跟她提过),都是很棒的闪光点。生病不是你的错,更不是你推开关心你的人的理由。”
周齐光也收起了嬉皮笑脸,难得正经地拍了拍江听澜的肩膀(这次力道轻了许多):“就是,江同学,别老‘病秧子’‘病秧子’的挂嘴边,听着多丧气!你看我,脑子不好使,但我心态好啊!”
“我妈天天骂我,我转头就忘。该吃吃该喝喝,啥事不往心里搁!你这心态得跟我学学!再说了”,他话锋一转,又带上了点痞气,“你要真觉得自己拖后腿,那更得跟我们混了。我们带你飞啊,夏姐罩你理科,今禾保你文科,我……我负责活跃气氛!保证把你这个‘病秧子’……哦不,把你这个潜力股,培养成德智体美劳……呃,德智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少年!”
他差点又说漏嘴,赶紧改口。
“周齐光!”夏雨眠和许今禾异口同声地斥道,但语气里却没了怒气,反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。
江听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三个“不完美”却无比鲜活真挚的朋友。
夏雨眠眼中的心疼和坚持,许今禾的温柔与肯定,周齐光那看似不着调却笨拙温暖的鼓励……像一道道温暖的阳光,终于穿透了他心中那层厚厚的由自卑和恐惧筑成的坚冰。
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慌忙低下头,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良久,一声压抑着哽咽,微不可闻的道歉才从他唇间溢出,却比天台那声冰冷空洞的“对不起”沉重了千百倍。
“我……我不该那么说……更不该推开你们……我只是觉得……你们那么好,那么……健康阳光,我这样的不配……”
“打住!”
夏雨眠打断他,语气却缓和了许多,带着点无奈的笑意:“再说‘不配’,我就让周齐光把他的数学卷子全塞你书包里,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‘不配’活着!”
周齐光立刻配合地把那本画满红叉的卷子往江听澜面前推:“给!感受一下来自学渣的绝望凝视,保证让你觉得自己的智商简直是爱因斯坦转世!”
江听澜看着那本惨不忍睹的卷子,再看看周齐光一脸“悲壮”的表情,又看看夏雨眠佯怒却藏不住关切的眼神,还有许今禾鼓励的微笑,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。
一股暖流,带着久违的、令人鼻酸的暖意,缓缓流淌过冰冷的四肢百骸。
他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真实的笑容,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湿意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这一次,声音虽轻,却带着沉甸甸的温度。
心墙轰然倒塌,阳光终于毫无阻碍地照了进来。
小花园里,秋风吹过,带着落叶的沙沙声,也带来了久违的,属于朋友间的,带着点傻气的温暖笑声。
周齐光还在嚷嚷着让江听澜帮他看题,夏雨眠则开始“恶狠狠”地给他讲解英语语法,许今禾在一旁微笑着补充。
江听澜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,苍白的脸上,第一次真正地染上了属于这个年纪名为希望的红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