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暴雨带来的清凉，只持续了不到半天。翌日，武汉的暑气便卷土重来，甚至变本加厉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糖浆。尹暮抱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，低着头，快步走在通往图书馆的林荫道上，树影斑驳地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。广播台事件带来的羞耻感，如同衣服下捂出的痱子，细细密密地痒着，提醒着她那个尴尬的午后和窗台上被冷落的黑色随身听。
“尹暮！等等我！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是同寝室的林小雨，一个性格开朗、总能把各种消息打探得清清楚楚的本地姑娘。她几步追上来，亲热地挽住尹暮的胳膊，带来一股混合着防晒霜和汗水的热浪。
“晚上有空没？别去图书馆当书虫啦！”林小雨晃着尹暮的胳膊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高中同学，就那个在隔壁理工大读书的王磊，你还记得吧？他过生日，包了个火锅店的小包厢，喊我们去热闹热闹！”
“啊？我……”尹暮本能地想拒绝。她最怕这种不熟悉人群的聚会，尤其是主角还是几乎不认识的人。她宁愿在图书馆里和枯燥的公式打交道，至少那里安静、安全，不会让她手足无措。
“哎呀，别‘我我我’啦！”林小雨打断她，不由分说，“都是年轻人，吃个火锅聊聊天嘛！我都答应人家了，说会带个文静可爱的室友过去撑场面！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孤零零去面对一群理工男吗？求你了暮暮！”她双手合十，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。
尹暮被她晃得头晕，看着林小雨恳求的眼神，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，最终还是咽了下去。她实在不擅长拒绝别人的热情，尤其是林小雨这种带着点“绑架”意味的善意。“……好吧。”声音细若蚊呐。
“耶！就知道你最好了！”林小雨欢呼一声，拉着尹暮就调转了方向，“走走走，回寝室换件衣服去！火锅店空调足，但也别穿太随便了！”
傍晚时分，尹暮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——这是她衣柜里唯一一件还算“像样”的裙子，跟在林小雨身后，走进了那家位于学校后街、生意火爆的火锅店。一进门，浓郁的牛油香气混合着人声鼎沸的喧闹扑面而来，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，烟雾缭绕，笑语喧哗。王磊热情地招呼着她们，其他人也投来好奇或友善的目光。尹暮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笨拙小动物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她低着头，飞快地溜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火锅很快沸腾起来，红油翻滚，咕嘟作响。话题围绕着校园八卦、课程吐槽和游戏展开。尹暮安静地坐着，小口小口吃着碗里林小雨帮她夹的菜，很少主动开口。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门口，又迅速收回。包厢里温度很高，混杂着各种气味，让她有些晕乎乎的。她听着别人高谈阔论，思绪却像窗外沉滞的空气，黏稠地缓慢流动着。她只想时间快点过去。
“哎，王磊，你行不行啊？这点啤酒就脸红脖子粗了？”一个男生笑着调侃寿星。
“谁不行了？刚才是谁喊不行了要去放水的？我看是你吧张浩！”王磊不服气地回击。
被叫做张浩的男生笑着站起来：“行行行，你牛！我去放水行了吧？顺便透透气，里面太闷了！”他拉开包厢门，一股稍显凉爽但依旧嘈杂的空气涌了进来。
张浩出去没两分钟，门又被推开了。
“浩子你这么快？肾……”王磊的调侃刚开了个头，声音却戛然而止。
进来的人不是张浩。
门口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休闲裤，额前的碎发似乎被汗水微微濡湿，手里还拿着一个似乎是刚取下的、印着某品牌Logo的黑色单肩包。包厢里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，清晰地映出他英挺的鼻梁和略显疏离的眉眼。
尹暮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，撞击着胸腔，发出巨大的轰鸣，盖过了包厢里所有的喧闹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是商嘉阳！
怎么会是他？！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！尹暮的大脑一片空白，只剩下震惊和无所适从的慌乱。她几乎是本能地想把自己缩得更小，最好能嵌进墙壁的阴影里。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，她甚至不敢抬头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。
“嘉阳？你怎么来了？”王磊惊喜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静，他站起来，绕过桌子迎了上去，“你不是说晚上广播台有录音走不开吗？”
商嘉阳似乎也没料到包厢里这么多人，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，带着点被打扰的歉意和疏离。他的视线掠过角落时，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，快得让尹暮怀疑只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录音临时取消了。”商嘉阳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朗的调子，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刚在外面碰到张浩，他说你在这过生日，正好路过，就上来跟你打个招呼，顺便……”他扬了扬手里一个包装简单的小盒子，“生日快乐。”
“哎呀，太客气了！谢啦兄弟！”王磊高兴地接过礼物，拍着他的肩膀，“来来来，既然来了就坐下喝点！正好给你介绍下我朋友们！”他热情地拉着商嘉阳往里走。
尹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感觉商嘉阳的目光似乎又一次扫过她这个角落，她的头埋得更低了，恨不得把脸埋进面前的油碟里。她能感觉到他走过她身边时带起的一丝微弱气流，还有他身上那股干净的、淡淡的洗衣液味道，混在火锅浓烈的香气里，却异常清晰地钻入她的鼻腔。
王磊拉着商嘉阳在靠近门口、稍微宽松一点的位置坐下，正好在尹暮的斜对面。尹暮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落荒而逃。她僵直地坐着，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碗里漂浮的一片菜叶，耳朵却像雷达一样，敏锐地捕捉着那个方向传来的每一个音节。
商嘉阳显然并不打算久留。他礼貌地接过王磊递来的一小杯啤酒，象征性地抿了一口，回答着周围人好奇的问题，声音平稳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。他话不多，但每个回应都简洁得体，既不冷场，也不过分热络。话题很快从广播台转到了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。
“……我们传播学那门课，李教授划的重点跟没划一样，厚厚一本书，想想就头大。”一个女生抱怨道。
“是啊，尹暮，我记得你笔记记得特好，回头借我复印下呗？”坐在尹暮旁边的另一个女生忽然转头问她。
尹暮猝不及防被点名，身体猛地一颤，像只受惊的兔子。她慌乱地抬起头，正对上斜对面投来的目光——商嘉阳似乎也因为这个话题而随意地看了过来。两人的视线在弥漫的火锅蒸汽中短暂地、毫无准备地撞在了一起！
尹暮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，瞬间烧得滚烫。她像是被那目光烫到，猛地低下头，语无伦次地小声应道：“啊？哦……好，好……可以的……”声音细弱发颤，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喧闹里。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都在发烫。
商嘉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，便平静地移开了，仿佛只是看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学。他自然地接过了旁边男生递来的纸巾，擦了擦额角因为热气沁出的薄汗，喉结随着吞咽啤酒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。尹暮用余光捕捉到这个微小的动作，心跳又漏跳了一拍，随即是更深的失落和自我厌弃——他果然不记得她，或者，根本就没在意过。她在他眼里，大概和这包厢里任何一个陌生的面孔没有区别。
“谢了兄弟，还特意跑一趟。”王磊又拍了拍商嘉阳的肩，“真不留下再吃点？锅刚开。”
商嘉阳放下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酒杯，礼貌地笑了笑：“不了，还有点事。你们慢慢吃，玩得开心。”他拿起包，站起身，“生日快乐，王磊。”
在一片“慢走”、“常联系”的客气声中，商嘉阳从容地转身，拉开门，身影消失在门外喧嚣的走廊里。
他走了。
像一阵偶然掠过的风，吹皱了尹暮心湖的死水，留下几圈涟漪，又迅速归于平静。
包厢门重新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喧闹似乎又回来了，甚至更热烈了一些。尹暮却感觉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役，浑身脱力。她端起面前的冰镇酸梅汤，猛地喝了一大口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却浇不灭脸颊残留的滚烫和心底那点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这真的是一个“意外”的聚会。而他的出现，对她而言，更像是一场短暂而慌乱的风暴。风暴过后，什么都没改变。他还是那个遥远而耀眼的商嘉阳，而她，依然是角落里那个默默无闻、连对视都会惊慌失措的尹暮。只是心里某个角落，似乎又被悄悄戳了一下，留下一个隐秘的、带着火锅辛辣气息的印记。那份无人知晓的向往，如同被雨水泡发的种子，在闷热的夏夜里，无声地、固执地，又探出了一点怯生生的芽尖。
窗外的夜色渐浓，霓虹灯的光晕透过玻璃，映照着火锅蒸腾的热气，也映照着少女沉默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