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外边挂着半圆的月亮。屋子里空荡荡的，桌子上的香芋已经冰冷，洒下的酒也蒸发的一干二净。要不是窗外的碎瓷片，我几乎忘记了中午发生了什么事。
屋里屋外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细雪的身影，难道赌气离家出走了吗？想到这我心底一凉，不是被让我吓跑吧？
于是我赶忙围着空地仔仔细细的转了一圈，还是没找到半个人影。到底去哪里呢？突然我想到一个结果：她是不是离开了……
就好像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样，她又这么突然消失了。其实在细雪的伤好之后，我就在想她什么时候会走。只是没想到，竟然就这么不辞而别。不过这倒也符合她那古怪的性子。
唉，想到这我怕长叹了一气，失望中带着无可奈何的释然。
前后有半个月，这半个月算是我在妖域中最开心的几天。虽然细雪这丫头一直冷冰冰的，但总归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除师傅以外的人。只是，这快乐总是短暂。
天上的月光刚好，我突然想起来师傅离开也有快半年了，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徒弟。想到这我跳上屋顶，朝着我最常呆的大树飞去。
来到树上，我猛地发现在树杈上有一团黑影，走近一看我禁不住高兴的叫出声来：“细雪！”
原来那团黑影是细雪的黑袍，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呆呆的看着空中，听到我的喊声后把头埋在黑袍里，好像做错事的小姑娘。
“你一直都在这吗？可让我好找。”
“以后可不能这么任性，说你两句就跑，这怎么行。”
“妖域这么危险，要是遇到危险可怎么办呢。”
我坐在细雪旁边，开始絮叨着。嘴上说着埋怨，但心底却无比的开心。我突然想到，是不是以前师傅骂我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心情？
细雪在旁边不言不语，这倒让滔滔不绝的我有点自讨没趣。于是我把剩下的话咽下肚子，静静的坐在她旁边。
细雪总是安静的，在她身边，似乎就连大声喘气都显得的不和谐。我也不想打扰她的宁静，就这么安静看着天上的月亮。就像第一次陪她坐在树上的时候一样。
就这样过来不知道多久，身边传来细雪淡淡的声音，那声音好轻，要不是这么宁静的夜，怕是一阵风都能把它吹散：
“风潇逸，为什么，你从不问我的身世……”
“咳咳”我干咳了两声，“其实我是想问的，但你也不爱说话，所以我也就没问。”
细雪突然抬起头，眯着眼望着空中：
“不爱说话吗……这些天，恐怕，我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。”
“额，不会吧？”虽然我也猜到她性子如此，但应该没有这么夸张吧。
“我不说话……因为我不想骗人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我皱起了眉，我觉得接下来自己要听到了不得的事了。果然细雪没有辜负我的期望，继续说下去：
“九岁那年，我的父亲在我面前杀死了我的母亲，母亲的血溅满了我的双眼。”
细雪说着抬起来袖子，把那件黑袍给我看。听到这，我的瞳孔猛地收缩，这件黑衣竟然是用血染成的！？还有，她在说什么？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！我从没见过的父母，而细雪竟然看到自己的父亲杀死母亲？
我突然有些明白细雪身上为什么有这么浓烈的冷漠与死寂，而就在我还没有消化完这些匪夷所思的话后，细雪继续慢条思虑的开始讲述，语气平淡的就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你不是问我多大了吗？我今年十七岁了。”
说完细雪站起来，张开双臂在我面前转起一个舞姿。宽大的黑袍随着她腰肢旋转，长发也伴着她的手臂飞扬。小巧的身子好像夜的精灵，如此唯美的画面，在我现在的眼里竟是无比的恐怖，以至我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。
舞毕，细雪看了看自己的娇小的手掌，然用空洞的眼睛扫了我一眼：“他们要的就是一个长不大的玩偶。”
说完细雪坐了下来，端正的好像静雅的小姑娘。先前我有想到细雪的身世应该很不平常，但是绝对没想到竟然是这样。她所说的事情，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。我难以相信，看起来如此娇小的细雪竟然与我同岁！
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如此可怕？妖域里弱肉强食，大家为了生存和领地，那用如此可怕的手段折磨一个小女孩又是为了什么？
“他们是谁？你又是谁？”
惊愕之后，我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我是来杀你的人。”
细雪淡淡的说出这七个字。就好像是在说：今天的月色真好，今天的午饭不错。这类的寒暄一样，平常而随意。
我愣住了，我以为自己听错了，又或者是细雪在和我开玩笑。我听错了吗？明显没有。细雪会开玩笑吗？她几乎连笑都不会……
【十】
“我是来杀你的人……”
这句话在我脑海中无尽的回荡。细雪是来杀我的？她为什么要杀我？我从出生都没有离开有妖域，为什么有人要杀我？她是我认识的除师傅外的第一个人类，明明是我把她从野外捡回来的，她为什么要杀我？
此刻我的大脑乱成一团，几乎不能思考。细雪瞥了我一眼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，淡淡道：
“那天也有很好的月亮，因为眼里有母亲的血，所以那天的月亮是红色的。我杀死父亲那天也是很好的月亮。等过几天，月亮也圆了，我就要杀死你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为什么，细雪？我们不是朋友吗！”
我朝着细雪咆哮道，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。我遇到的第一个人类，第一个朋友。竟然是要杀我的人。
“我的名字是细血，鲜血的血。血衣泣血，人们给我的称号”
“只要杀了你，我的契约就解除了，。”
“我来妖域本就是为了杀你。可惜不小心碰到了那个老妖怪，如果你不救我。我也就死了。”
“瓜藤下的毒针是我设的陷阱，你喝的酒中也被我下了毒，你屋子的周围有我设下的十三处陷阱。”
“我的存在，就是为了杀你……”
细雪，也就是细血。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犹如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，把我所有的幻想都砸的粉碎。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在老蟾的毒下存活，为什么所有的鸟雀生物都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她。
“既然这样，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！”
我突然想起来，今天是她喊了我一声，才躲过那支木针。也是她打翻了有毒的酒。
“因为……我真的不想杀你啊……”
细雪说出这句话后，我清楚的看到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颤抖。
“我不想杀你……不想杀……”
她双臂环抱，慢慢蹲下，蜷缩成一圈，像个无助的小猫。她低着头小声的说着，像是说给我听，又好像是说给自己的听。
“我杀了这么多人，唯独不想杀你……”
“为什么救我？为什么关心我？为什么和我说你的事？”
细血好像失去一切的孩子，我实在无法将面前可怜的女孩与要取我命的杀手联系到一起。我知道她很痛苦，那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痛苦。于是我蹲下身子，轻声的安慰她：
“他们那么折磨你，为什么还要听他们的命令。我也不去中原，我们两个在妖域生活，就我们两个，这样不好吗？”
听了我的话，细血把脸从膝盖上抬起，瞪大眼睛看着我：
“可以吗？如此邪恶的我，你还要和我一起吗？即便知道我是要杀你的，你还要和我在一起？”
“嗯！”我用力的点点头，“我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杀人。我只知道我从小生活在妖域，细血是我第一个朋友。我不知道细血杀我，我只知道细血打翻了毒酒，救了我。所以，不要管那什么契约，我们在妖域一辈子，永远都不出去。好不好？”
这一刻，我真的想守护这个历经痛苦折磨的女孩，我能感受到她眼中的期待与渴望。她与我同岁，我寂寞无聊的时候，她却在忍受无尽的痛苦。无论身体还是精神，她所经受的都是我无法想象的。
我突然疑惑了，我为什么要离开妖域去那个充满黑暗中原？我只是孤独，但和细血一起的安逸生活不正是最好的吗？
“细血，留下吧，和我一起。”我用心说出这句话。